• 安然没有去认尸。再次见到攸,已经是他的葬礼。
    一切发生的异常迅猛快速,安然对于这种速度失去了原本应有的反应。例如,震惊。伤痛。再例如,无谓。
    直到在他的葬礼上,他的弟弟用一种异常缓慢的速度踱到自己的面前,稍稍斜着眼睛递给自己一只红色的盒子,里面是一只式样简单的白金戒指。原来,攸打算在陪自己回家后向她求婚,只是在这之前发生了船难。自己获救,而他没有。
    安然将那只已经被水浸泡的有点反色的盒子拽在手心里,很用力,感觉疼痛。静静的站在灵堂外面的树荫底下,听到风声凌厉。
    攸的弟弟比他小了将近十岁,刚刚大学毕业。有和攸相似英俊的眉目,只是眼中略略透着刀锋,这在和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安然也看到过。弟弟很安静的看了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嘴角突兀的扬起,转过身子的时候告诉自己他的判断:你不爱哥哥。其实,哥哥也不爱你。
    这是判断。所以是陈述句。
    其实,安然一直知道。
    攸和自己都是感情残废了的人。
    其实,安然一直知道。
    攸爱的是他弟弟。

    攸死了之后,安然回到自己原本50平米的单身公寓,恢复到以往被他称作谋杀生命的生活方式。
    长时间的呆在公寓里画图纸。到处都堆着杂志和底稿。
    生活遵循人类的本能。饿了就吃东西,累了就睡觉。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有的时候动不了一笔。就全部停下来,裹着外套出门散步。即使那个时候是大雪纷飞的凌晨三点半。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个半月,安然在有生之年第一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最大份额的工作,获得了异常丰厚的报酬。于是两天后,已经在去往日本的飞机上。
    坐在温暖的候机厅里,在明亮的灯光下,用黑色粗壮的马克笔写明信片:FUJI,我现在过来日本。去你那里的时候,我会通知你。安上。
    投递出去的时候,记忆里浮现水一样的蓝色,让安然感觉饥饿。
    她在小卖部买了一大瓶矿泉水,决定下了飞机首先要去吃饭。她从来不吃飞机上坚硬的冷冻食品。

    到古川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六点多钟,已经有早起的农家在张罗全家的早餐。在旅店妥帖就食后,安然用散发着清洁剂味道的被褥把自己浑身上下包裹住。睡了从船难发生到现在将近四个月来第一个平稳的觉。
    黑暗的梦乡中,她看见蓝碎碎的及肩头发散在自己的胸前,她哭着问:安,我们怎么办?还听见攸的声音,他对自己说:安,如果你需要,就来找我,你知道,我喜欢你。最后是FUJI懒散的唇角,它慢慢的翕张:好的,我们结婚。
    一下子就醒了,茶几上的手机不停的啸叫,是FUJI的电话。
    “安?”
    “是。”
    “你现在在哪里?”
    “古川町。”
    “需要我过来吗?”
    “不,我只是需要时间休息,完了之后我会过去你那里。呐~帮我准备房间,如果不想我打搅你的话。”
    “……好,我会的。再见。”
    挂断。他从来不问多余的话。关于过去现在将来。
    当初的婚姻,纯粹的就像两个陌生人。竟然会是这样欢喜的经历。
    安然轻轻的笑。

    走下楼,拿了一辆租用的脚踏车,去城外的薰衣草田。
    路上开始飘雪,及其细碎,落在身上不见踪影。骑到一半,看见远远走来的人影。高大,像树一样的挺拔。昏黄的路灯打在他的金边眼镜框上有剧烈的反光。他的怀里有一只类似动物般的人影,被厚厚的黑色羽绒服裹的严实,依稀看见雪溶在他蜜色的发中微微闪烁。
    在安然身边一闪而过的时候,闻见馥郁芬芳。那是在水气中怒放的菖蒲。
    夜半雪夜花香中的归途。原来世间还有如此的幸福。
    安然是推着车子走回旅店的,路上在冬天突兀的野生薰衣草天地里看见一对恋人在光秃的长茎花杆中接吻。是极其抓人眼球的两名男子。那种亲吻有着恬然的恒久意味,安然疑似自己看到了天长地久。
    回旅店之前,还是来到花色买紫色鸢尾。蓝说,自己就像那株长茎植物,看似张扬奔放,实则另有深意。那家花店的老板依旧是几年前的样子。总是被水湿润的浅色发角。眉眼间有漂亮的弧度。包裹花束时可以打出很漂亮的造型。楼上的另一位会坐在玻璃房中央的白色桌椅上安静的写字。听见顾客推门的铃铛声,和老板同时抬头说:欢迎光临。语气中含有情感。
    自己是当天最后一名顾客。鸢尾之外还免费获得了一大把野生玫瑰。笑着道谢之后退出店门,转身时看见两人在盛开的花丛中细心的亲吻。莹白的发落到弯着的眼上,像月光下的水泛着光。

    休假期间,还是陆续接了一些工作。为两场婚宴布置场景。
    都是当初认识的当地居民拜托,安然执意不肯收费。所以接受了他们的婚礼邀请。
    第一对其实非常省力,一切都是按照西方礼仪程序,自己的工作也只不过是为他们的婚庆物件打点布置。那天看见的新郎是漂亮到极点的男人。安人心中稍稍惊惧。他微卷金棕下婴儿蓝的眼。慢慢俯下身子亲吻新娘。眼角下的痣安然在那一瞬间错认为一颗紫色眼泪,只是看不见半点幸福的光。安然习惯注视男人的手,所以早先在礼成前瞥见左手中指上一圈陈旧的鲜白戒痕,伤口一样的狰狞。
    第二对自己原本就认识。新郎是那个温文谦和清俊的男孩。当初还是国中生的稚嫩身影已经修长却依旧淡薄。看见自己的时候,弯一弯眼睛,乖乖的叫:安姐姐。新娘不是镇上的女孩。这里内敛的气味是时间刻在每一个人身上的印记,不是如此容易就能安置在体内。伴郎自己也认识。多年前严肃俊挺的容貌丝毫没有变化,只是眼神更加的暝黑,不见底的深渊。年少时,看见他背着他在车辆疾驶的路边慢慢的走。只是有很多事都会慢慢的忘记。
    FUJI说,相信我,有很多事情,我们都会慢慢的,慢慢的不再记得。
    中途到洗手间的时候,看见休息室里那两个孩子的静默。一个醉的厉害,躺在椅子上。另外一个低着头,稍长的棕发遮住弯弯的眼。带着戒指的左手覆在他的眼上。什么话语也没有。甚至连空气也不再有。
    安然突然听见心里响起FUJI的声音:相信我,有很多事情,我们都会慢慢的,慢慢的不再记得。所以,现在要用力地记得。

    在打算离开古川町的最后一晚上,安然才想起打开笔记本联网收信。大多数都是广告,只有一封来自私人信箱的邮件,是攸的弟弟。
    他在邮件中提及在攸的住所整理遗物,发现了一些陌生的物件,询问是否是自己遗留下,还需不需要收回。附件里有详细的列单,大多都是一些没有使用的装饰品还有自己留在那里的书籍和影片。都可以重新买到,所以也就无所谓。
    鼠标在上面转了一圈划到一个名字瞬间停顿下来。那是自己和攸当初花了一个月的双休跑遍市内各大音像店才找到的日本老旧片子<四段年华的轮回>。初中的时候,和蓝看了第一段,就再也不敢看下去。可是就在那个深夜,突然想到。就像生命中出现的恶疾,以一种异常诡异的速度恶化蝉食生命,根治刻不容缓。
    是四段毫不相关的爱情。
    第四段是两个男人的爱情。当中隔着三年的时光。终于公转自转到了一起。
    第三段是被单方面遗忘的爱情。可是因为有人记得,所以还是在一起。
    第二段只是描述了一段寻找旅程。最后失望,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那一张床。
    第一段是男人的爱情背离自己的家国。纵然爱之深切,却被责任阻断。
    蓝看到沙尘中翩然飞起的薄纱泪流满面。她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轻声地问:安,我们怎么办?
    几近崩溃。

    安然想到这里,突然觉得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低下头,疼痛的哭泣。


    关于:
    系列文。只是没想到会有这篇东西出来。
    原本的打算是写POT完结感言,但实在不知道能写些什么,所以借着自己以前开的一个长篇将自己写的POT同人大部分都放了进去,总共10篇,也当作是交待了这一年半的投入。虽然形式诡异……
    关于系列文中另外的三篇同样是在长篇中截断,独立抽取。原本就打算其中一篇涉及到TF,所以不用怀疑那个FUJI的身份,笑。至于另外两篇是纯粹的原创,和同人没有瓜葛。待到大修之后大概就会放出。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完。
    说是系列,也只不过是因为里面有相同人物而已。独立来看,问题不大。


    完稿:05.4.1 19:45